工廠裡頭有位阿姨,和我們一樣是簽約工。膚色是不健康的白,
身形消瘦,常穿著露肚裝配小熱褲,還留著一顆妹妹頭。
可見她肯定還擁有一顆少女心。
工廠的人叫她嬸嬸⋯好像是每個人的親戚一樣。
阿宏:「欸,你認識那個嬸嬸嗎?」
:「算認識吧,說過話。」
阿宏:「是喔。」
:「怎樣?」
阿宏:「我覺得她很有女人味。」
:「嗯?那個不是阿姨嗎?」
阿宏:「唉呀,你不懂啦!」
:「對你最懂。」
離中秋,也就是合約到期的時間越來越近了,屆時快打部隊將離開,
所有臨時工我、大頭、破壞神等人都將鳥獸散。
破壞神:「你以後會想念這個地方嗎?」
:「不會。」
破壞神:「哈哈哈!為什麼?」
:「要想就想妹子,想一個地方幹麻?」
小胖:「你之後就要去新加坡嘍?」
:「對啊。」
小胖(變小聲):「那你什麼時候去搭飛機?」
:「蛤?什麼飛機?」
小胖(更小聲):「搭飛機。」
破壞神:「打飛機!他問你什麼時候去打飛機!!」
:「幹!我什麼時候打飛機,干你屁事啊!」
小胖:「搭飛機啦!我說搭飛機!!」
破壞神:「喔~」
:「喔~」
一天晚上,加班的晚上,工廠傳出咆哮聲,一個胖子女老鳥對著嬸嬸破口大罵。
老鳥:「妳都來多久了?桿皮還桿這樣!?」
嬸嬸:「對不起、對不起。」
老鳥:「妳又老又醜,妝化那麼濃,到底是來幹嘛的?」
嬸嬸:「⋯⋯。」
嬸嬸一語不發,轉頭離開工作區。我猜她會哭,一邊哭腦袋一邊環繞
「又老又醜妝化那麼濃!又老又醜妝化那麼濃!又老又醜妝化那麼濃!」
我打餡吿個段落,是時候來一根。吸菸區門一開,一個嬸嬸蹲在那邊。
:「妳還好吧?」
嬸嬸:「⋯⋯」
我點煙,吸一口,往天空噴。
嬸嬸:「我搞不懂她幹嘛那麼兇?」
:「我猜她胖,嫉妒妳瘦。」
嬸嬸:「白癡。」
:「我說真的,很多胖的人都在心裡藏自卑,越藏越洶湧,有一天爆炸了就會變剛剛那樣。」
嬸嬸:「真的假的啦?」
:「真的啦!我不討厭胖子,只是⋯我不會把自己弄成那樣子。
妳有看過哪個胖子胖的很開心嗎?」
嬸嬸:「嗯⋯」
:「我是沒看過啦!我看過的胖子,大部分都一邊吃,一邊恨自己胖。」
嬸嬸:「哈哈哈!」
:「其實蠻可憐的。」
嬸嬸:「你講話很靠北。」
:「很多人都這樣說。」
嬸嬸:「嗯哼。」
:「可是我講真的。」
嬸嬸:「哈哈哈!」
嬸嬸心情變得不錯,話匣大開。跟我分享她的人生故事,她講了一個曾經做過酒店,
遇到真命天子便結婚的女人,結局是家暴離婚的悲情故事。
超八點檔的。
隔天/工廠
破壞神:「欸猴子,你最近幹嘛?」
:「什麼幹嘛?」
破壞神:「你看起來怪怪的。」
:「你的懶覺才看起來怪怪的。」
破壞神:「我說真的啦!你最近幹嘛?」
:「我不知道。」
這天我被分到勾勾的team,這邊的工很刺激。我和勾勾在長桌桌尾,
整張桌子坐著包餅神速的阿姨們,她們會把一堆堆包好餡料的、一球球的麵團擺在塑膠盒上,
直接推酒瓶式的推到我們面前。
勾勾將球沾上張白紙片,再推到我面前,我要拿一個鐵環圈住球,將球壓扁,
一個成品餅便大功告成。
將餅放在鐵盤上,擺滿後利用阿姨推餅間的空擋,
用最快的速度一個個蓋上工廠名字的紅章,鐵盤擺滿送鐵盤架。
講都很簡單,做起來會忙到人斷氣。
勾勾:「阿你什麼時候要去新加坡?」
:「下個月吧,時間還不確定。」
勾勾:「喔,阿姨!球!」
三盤麵團滑到勾勾面前。
勾勾:「要去多久?」
:「我也不知道。」
勾勾:「阿姨!幫我頂一下,我要去廁所。」
阿姨:「好!」
一個慈眉善目的阿姨跑來,接勾勾的位置。
阿姨:「弟弟,你有沒有女朋友?」
:「沒有啦。」
阿姨:「阿你覺得我們阿妹仔怎麼樣?喜歡可以跟阿姨講。」
:「哈哈哈⋯謝謝阿姨。」
阿姨滔滔不絕地講,我覺得這個世界的人好像都很喜歡當月老,好像有錢拿一樣。
講到一半勾勾回來了,阿姨話秒停,匆匆回崗位。
勾勾:「剛剛阿姨跟你講什麼?」
:「喔,沒什麼。」
勾勾:「你不要聽她們亂說。」
:「好喔。」
假日/宿舍
一早起床,大便到一半手機響起來,來電顯示嬸嬸。
:「喂,哩後!」
嬸嬸:「欸猴子!你會不會因數?」
:「因素?什麼因素?」
嬸嬸:「數學啦!我女兒在算因數,啊我都不會,你可不可以來教她?阿你不是老師嗎?」
:「靠北啊!我教英文的。」
嬸嬸:「阿都一樣啦!你來一下,我弄東西給你吃。」
:「嗯?好喔。」
嬸嬸家就在隔壁街,走路五分鐘。是棟乾淨的公寓,布置成溫暖的家。
一進門,一位小學五年級的妹妹坐在客廳看電視、手上還拿著I pad、桌上還放著考卷,
嬸嬸進廚房煮義大利麵。
我把考卷拿起來,算了幾題,因數,我記得用短除法算。
把她電視關掉,I pad拿過手,妹妹「吼唷!」了一聲,白我一眼。
:「你們老師有沒有教短除法?」
妹妹:「沒有。」
:「喔,我教妳,整張都這樣算。」
妹妹:「你陪我玩大老二。」
:「蛤?」
妹妹:「撲克牌阿,你陪我玩大老二。」
:「阿妳要不要這張先算完,算完我跟妳玩大老二。」
妹妹:「好。」
我教了妹妹短除法,接著盯著她做,做的對就不理她,錯了再衝進他腦袋糾正。
沒有很難,只是腦袋要一直轉。
:「妳這邊不要用9,9會被3除,用質數。」
妹妹:「質數是什麼?」
:「植樹就是把樹直接插在路邊給它活。」
妹妹:「蝦?」
:「咳!質數就是1357這些東西。」
妹妹:「為什麼?」
:「因為他們除了1跟本身之外沒有別的因數。」
妹妹:「所以到底什麼是因數?」
:「呃,如果一個數可以被另一個數整除,我們說另外一個數是那個數的因數。」
妹妹:「喔~」
:「聽得懂嗎?」
妹妹:「聽得懂。」
:「屁勒!」
時間過得很快,又好像很慢。妹妹頭抬起來伸個懶腰,算完了。
看看時鐘,十五分鐘,差不多。嬸嬸從廚房走出來,端著紅醬義大利麵。
嬸嬸:「算的怎麼樣?」
妹妹:「我算完了!」
嬸嬸(驚):「妳算完了?」
:「幹嘛?」
嬸嬸:「她剛剛算了三個小時都沒算完。」
:「呃,因為她剛剛都在看電視…。」
嬸嬸:「喔~」
妹妹拿出一副撲克牌,洗牌。
:「來,大老二!」
回到我房間已經晚上了,結果我在嬸嬸家打了一整天撲克牌、看了一整天MOD電影⋯
睡前收到LINE訊息,勾勾傳了張照片,一隻手拿根香菸,背景在馬路邊,我用訊息回她⋯
《好愜意~
勾勾《對啊
勾勾《你在幹嘛
《回妳訊息
勾勾《還有勒?
《沒幹嘛,等等要睡了吧
《妳勒,這麼晚還不睡?
勾勾《還沒啊
勾勾《你沒睡我怎麼敢睡
《喔~
《阿我如果整晚都不睡勒?
勾勾《喔~
勾勾《那我就自己跑去睡
《欸?
《阿不是⋯
勾勾《哈哈哈哈哈
《好啦,要睡了
勾勾《晚安
《晚安
工廠/早上
今天工廠鬧哄哄的,細聽大家在卯起來交換彼此的聯絡方式、交朋友幹嘛的。
真特別,所有人正在瘋狂的交一堆未來不知道會不會聯絡、有沒有用的朋友,
花一堆力氣換完,再靜靜地擺在那邊等他們沒用。
不過明天是合約到期的最後一天了,好快。
想不到嬸嬸是人氣王,一堆堆的大叔圍在她旁邊問東問西,有說有笑,
有時候經過走廊還可以聽到一兩個跛檳榔的大哥在旁邊講「那個腿實在不錯」
或是「用起來應該不錯」之類的幹話。
我想到以前高中讀男生班,我也曾當過天天對女生品頭論足、
開口閉口就是雞掰、奶子、抓起來操一操那種男生,
不過過了一個年紀就沒了。
不是因為我忽然化身成正義魔人幹嘛的,只是忽然覺得如果真的很缺,
就自己去追一個,如果沒長相就憑本事追一個,如果沒本事,
那問題出來了:在找個人陪之前,你該先找到本事。
我要說的是犯不著出一張嘴一直講,跟一些臭大人一樣。
離開喧囂,吸菸區顯得安靜的多。我點菸,吸一口,往天空吹。
「匡噹」門打開了,走出來的是人氣王嬸嬸,點了根細長的涼菸。
嬸嬸:「吼唷!他們吵死了。」
:「不錯啊,感覺妳人氣很高。」
嬸嬸:「高有什麼用?都是一些不正經的。」
:「嗯?你怎麼知道他們不正經?」
嬸嬸:「你到我這個年紀,用看的就知道了。」
嬸嬸吸一口,吐煙的時候邊嘆了口長氣。如果平常嘆氣,
旁邊的人都會靠北什麼不要一直嘆氣撒小的,
可是如果一邊吐菸一邊嘆氣就沒人會靠夭。
:「妳之後要做什麼?」
嬸嬸:「不知道欸,還沒找到。」
:「用104阿,沒事就到處丟履歷。」
嬸嬸:「丟了阿!阿就沒人回。」
:「妳丟什麼工作?」
嬸嬸:「居家打掃婦。」
:「打掃婦?怎麼可能沒回?」
嬸嬸:「就真的沒回啊!」
:「妳履歷我看。」
嬸嬸:「在家裡拉!電腦裡面。」
:「喔,我想說之前我上過履歷的課,不然幫妳看一下。」
嬸嬸:「好啊,不然下班你來我家看。」
回到工作區,打餡之前我摸了摸打餡機,覺得我應該到死都不會想念這台機器或這地方,
這裡只是避風港,提供人休息,不提供留戀。
左手抓一把綠豆餡,正準備丟進機器裡頭背後被手指戳一下-勾勾。
勾勾:「欸我們明天就要回雲林了欸!」
:「黑阿!我知道。」
勾勾:「阿你明天會來嗎?」
:「應該不會吧,我明天要回桃園,我那邊有課。」
在月初排班的時候,我把有英文課的日子通通排休,
沒想到排到合約到期最後一天,一個提前退伍的概念。
勾勾:「喔,那你出國要加油,我們保持連絡。」
:「保持聯絡。」
勾勾:「打勾勾。」她伸出小指頭。
我握拳,舉在空中,做一個準備打她的動作。
:「打勾勾是吧!?」
勾勾:「哈哈哈!唉唷不是啦。」
:「好啦好啦!」
我把拳頭換成小指頭,打勾勾。
晚上/嬸嬸家
我沒注意過,其實嬸嬸家是一廳三房還加間廚房,
還養了兩隻貓,看起來很貴的貓。
沒問過她是怎樣在台中市區養這間房子。
現在想想還蠻好奇的。
嬸嬸家的電腦在客房,開機打開104、翻開履歷。
大頭貼是被美圖秀秀之類的東西洗到慘白的人臉,
頭上還有一對卡通貓耳朵,自我介紹不超過三句,
其中包含了注音文:「請大家多多ㄓ教!」
:「幹!這撒小?」
嬸嬸:「什麼撒小?」
:「多多『ㄓ』教是撒小?」
嬸嬸:「唉唷!這種東西誰會啊?」
:「呃,我幫妳重新打自我介紹,等一下我問問題妳回答。」
嬸嬸:「好啊。」
:「阿妳有沒有套裝?」
嬸嬸:「有阿。」
:「去穿,上半身就好。」
嬸嬸:「喔!阿下半身要穿嗎?」
:「呃,要穿,不用套裝。」
嬸嬸:「哈哈哈!好啦。」
幫嬸嬸重拍了大頭貼,打了篇幾百字的自我介紹,
再把相關經歷放一放,差不多了。
:「我幫妳丟台中的清潔婦,阿這幾天妳注意一下,看有沒有面試。」
嬸嬸:「好,謝謝。」
:「然後我想說…」
嬸嬸:「怎樣?」
:「唉!如果有肯德基可以吃就好摟~」
嬸嬸:「哈哈哈!好啦,我去買。」
我吃了肯德基,還用MOD在客廳看了部「與神同行2」,回家前,
嬸嬸跑去主臥房,推了一大箱跟幾小袋東西出來。
嬸嬸:「猴子,你有養貓吼?」
:「有阿,她叫雞蛋。」
嬸嬸:「這箱是貓屋,袋子裡面還有逗貓棒什麼的給雞蛋玩。」
:「哇嗚~謝謝。」
說完在我手上放一顆圓圓的玉,玉上包條金箔。
嬸嬸:「我媽是賣項鍊的,這個給你,可以保平安。」
:「這是項鍊?」
嬸嬸:「對阿,弄條鍊子就可以掛了。」
:「喔~如果有人能送我一條鍊子就好摟~」
嬸嬸:「唉唷!你…」
嬸嬸跑回房間,出來時手上多了條銀鍊子。
:「哈哈哈!謝謝拉,我會掛。」
嬸嬸:「好啦!保重內,我們再保持聯絡。」
:「保持聯絡,有面試的話加油。」
看著地上的箱子跟幾袋袋子,我瞎擺了幾個舉的姿勢,在想要怎麼一口氣拿起來。
嬸嬸:「猴子!」
:「嘿?」
嬸嬸:「你是好男人嗎?」她眼神散出疑惑。
:「欸?阿妳不是會用看的?」
嬸嬸:「不知道,你我不知道。」
:「喔。」
把袋子掛進手臂,區膝搬起貓屋箱,好就這個姿勢。
:「我也不知道哈哈!」
:「掰啦。」
嬸嬸家就在隔壁街,走路五分鐘。
那晚我走了十五分鐘還沒到家,貓屋有點重…
但晚風微涼、月光很開朗,一路上我慢慢回想這間工廠跟所有遇到的人,
腦袋這麼問心理:
「會想念大家嗎?」
把回憶撥更遠,在下台中前做過的工作、遇見的人呢?
腦袋這麼問心理:
「會想念大家嗎?」
出了社會後我遇到了許多人:真心的、虛情假意的、讓我期待的、令人失望的、
我喜歡的、希望他去死一死的。我猜,他們是這個世界好玩的地方。
至於「會想念大家嗎?」,這問題就像「你是個好男人嗎?」
我心裏頭的答案是三個大大的銀色標楷體:「不、知、道」
我想現在問這問題,還太早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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