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自己常常把身邊的人弄生氣,可能「令人生氣」就是我的特殊技能,
最糟糕的是我是真心地,我誠心地把人給弄生氣。
但好在我已經過了擔心人生氣的年齡,氣就氣吧。
一天我搭捷運,沒座位我找個角落就蹲著休息、發呆。呆一呆手臂被人給踢一下,
很故意那種踢,我腦袋閃過個念頭「踢撒小英文怎麼講?」
頭抬起來,是Yuga,CA時期的同學。一個馬來西亞的⋯馬來西亞人。
每次講這個自己都覺得很怪,馬來西亞的馬來西亞人。
他說「老兄,你看起來很累,我位置給你坐。」我緩緩站起「不用,我想站著。」
他再說「真的啦,我覺得你看起來快死了!」我伸懶腰「我沒有快死,我在想事情。」
Yuga轉過頭去看自己讓出的位置,被個紅衣服阿姨坐走了「好吧!老兄,我們就一起站著吧。」
我開始想話跟他聊,幾個問題後他把全家人的身世之謎都跟我講。
認識完全家,我問他有沒有女朋友,他說沒有,
我接著為什麼不交一個?他說做這份工沒時間。
我表示屁勒!你當全新加坡的警察都單身到死嗎?
他說他之前喜歡個女的,結果被拒絕,從此決定不交女朋友⋯
「這是我聽過最蠢的故事。」
Yuga:「這不蠢!是真的。」
「她拒絕你跟你交不交女朋友有什麼關係?」
Yuga:「老兄,你不懂,我傷的很重。」
「交一個你就痊癒了。」
Yuga:「哎呀!我又沒有錢。」
「交女朋友幹嘛要錢?」
Yuga:「哎呀!反正也沒有人喜歡我啊。」
「才不是,是你沒在找吧!」
Yuga:「⋯⋯。」
Yuga是獨來獨往的人,人類看到常常獨來獨往的人,就會有個衝動想叫他去交女朋友,
而單身男子講自己單身的原因通常沒什麼說服力,我倆的對話就像我在拿磚塊砸他頭,
他拿棉花糖反擊,一直砸到他腦漿跟血都混在一塊兒,這人才決定扯開話題。
Yuga:「好啦!不要說這些。那你女朋友呢?在台灣還是新加坡?」
「女朋友?」
Yuga:「對啊!你應該有⋯」
「沒有,我單身。」
Yuga:「⋯⋯。」
Yuga頭一頓,表情看起來像是聽到一聲「SURPRISE!MOTHERFUCKER!」
「誰告訴你我有⋯」
Yuga「幹!!」
他的臉從黑色被氣成暗紅色,右手沒節奏地抓後腦杓的頭髮,嘴上what the fuck what the fuck的無限迴圈。
「哈哈哈!不要生氣嘛!我又沒有說我有女朋友。」
Yuga:「⋯閉嘴,老兄,我不想跟你講話。」
「哈哈哈哈哈!」
弄生氣一個。
當地幫我剪頭髮的設計師叫Ivy,馬來西亞華人,一位年輕人妻。
第一次給她剪頭髮我們沒啥講話,我想說她可能是一個酷酷的設計師。
第二次剪頭髮我們小聊,客客氣氣的,我想說她可能是一個重聊天節奏的設計師。
就有的人聊天會去抓聽跟說的趴數,不過通常是上了年紀的人。
第三次剪頭髮她給我卯起來講,我發現她就是一個人妻,沒別的。
Ivy:「水溫可以嗎?」
「還ok。」
Ivy:「還ok,所以是ok還是不ok?」
「呃⋯」
Ivy:「沒有啦!鬧你的哈哈。」
「哈哈⋯」
洗完頭,坐到位子上。Ivy肆無忌憚地分享生活,
我猜可能前幾次的剪髮中,她慢慢發現我是什麼都聽的人。
我以前的工作就是聽人說話,我可以隨時隨地、不問對象地把「聆聽值」開到一百趴。
以前覺得這是撒小破技能,出來走走才發現原來這招沒幾個人會。
Ivy:「有一頂帽子馬幣三百塊,你覺得我要不要買啊!」
「什麼帽子?」
Ivy:「你看。」
她刷了張手機照片給我看,一頂哭幾包外皮的NY帽。
「馬幣三百塊差不多一百新幣,差不多2200台幣。」
Ivy:「要不要買?」
「不要,好貴。」
Ivy:「蛤啊~可是我已經買勒!」
「呃,好吧。」
接著Ivy跟我講了個故事。她就是那種女生,
講話也不管你有沒有在聽,講完再回過頭問你有沒有在聽。
這故事是這樣···
Ivy:「我們幾個同事就團購帽子啊,跟一個很有名的馬來西亞youtuber你知道。結果發現跟他買買貴了,
一頂要320欸!我就叫我朋友去問啊,結果我朋友那邊買一頂只要290,只是要一次買三頂,其實那也不是我朋友啦!
那個是我老公的姐姐,這樣也算朋友吧?我就叫她幫我買啊!結果匯款的時候我同事又突然說她不買了,
她要跟youtuber買,可是這樣就沒有290了呀!這樣一頂變成300塊,我問我同事為什麼突然不要買?
她說youtuber的比較有信用,不然妳老公姐姐的那個產品有沒有什麼詳細資訊嗎?我就打過去問啊!
可是這樣感覺很麻煩人家欸!我跟我老公的姐姐感情是很好啦!可是她又要幫我匯款,還要被問東問西的,感覺很不好意思。」
我耳朵彷彿聽到很多布拉布拉布拉,哇啦哇啦哇啦,瓜拉瓜拉瓜拉、EVERY刷拉拉拉。
「喔,嗯。」
我看著鏡子裡皺著眉頭的自己,想說現在問她剛剛是在攻撒小好像有點來不及了。
Ivy:「如果是你,你會不好意思嗎?」
「蛤!?」
Ivy:「如果是你,你會很不好意思嗎?這樣麻煩人家?」
「喔~妳說我姐姐的老公要幫我買帽子,結果我同事⋯」
Ivy:「不是姐姐的老公,是老公的姐姐。」
「喔,可是我沒有老公欸。」
Ivy:「如果!」
「喔喔,我老公的姐姐要幫我買帽子,然後我同事買320,然後,幹嘛不好意思?」
Ivy:「唉喲!你都沒有在聽!!」
她瞪了鏡子裏頭的我一眼。
「阿哈哈···」
Ivy:「那如果你女朋友買一頂三百塊的帽子,你會跟她吵架嗎?」
「可是我沒有女朋友欸。」
她再瞪我一眼。對,如果。
「呃,不會。」
Ivy:「是喔?」
「可是她戴的時候,我不會看到帽子,我會看到她戴三百塊。」
Ivy:「唉唷!那還不是會?」
「不會啦!我只會叫她把頭上的三百塊馬幣拿下來,換成新幣去付這個月的水電費。」
Ivy:「你很壞欸!」
「然後有剩的拿去貼房租。」
Ivy:「⋯⋯。」
最後剪完收尾,我閉著眼睛讓她修劉海,
咖機!咖機!咖機!張開眼睛,瀏海被咖機掉了。
「呃那個,瀏海好像太短了。」
Ivy(冷):「這樣比較好看。」
語畢,她瞪了鏡子一眼,我在裡面。
「啊哈哈⋯」
弄生氣兩個,加一個蕭查某。
記得在CA的訓練期間,一天,我坐在餐廳看書,
旁邊是同小隊的同學們聚在一塊兒聊天,話一句句飄進我耳朵。
我聽到一個男生,聽起來是馬來西亞華人。他問一個女森,妳是哪裡人?
我把頭抬起來看,那女森膚色黝黑、輪廓深,不會說華語。
我猜她是印地安··· 阿不,印度人。
女森:「我是新加坡人。」
這答案有點出乎我意料,我聽完身體抖一下,
結果抖一個太大力小隊的澎友們一個個轉頭過來。
「不然你覺得我是哪裡人?」女森對著我親切地問,頭上一顆大太陽,臉上掛著爽朗的笑。
「呃,我以為你是印度人。」
女森臉一下子垮了下來,頭上烏雲又密布。原來是月黑風高殺人夜。
女森:「FUCK YOU!」
弄生氣三個,加一個印地安人。
OJT(工作現場訓練)結束後,我被分下了單位。
一天上班,我走進暗暗的屋子裏,直到盡頭放包包,拿出反光背心準備穿上,
肩膀給人拍一下,是Team Leader(小隊長),簡稱TL。
TL:「欸!你看外面。」
我抬起頭看眼前的窗戶,窗外風光又明媚,還有四隻老鷹盤旋在空中,試圖抓隻小麻雀。
「怎麼了?」
TL:「你跟那個女的一組可以嗎?」
視線落地,一個女森坐在站點上,
不知怎麼地我忽然想吟詩:
窗外景色好明媚,
天上老鷹抓麻雀。
低下頭來看地上,
月黑風高殺人夜。
「呃,可以啊,她我以前小隊的。」
TL:「你們不會沒話講吧?」
「不會啦,沒話講也沒關係。」
TL:「好。」
走到站點,點頭跟殺人夜小姐打聲招呼,她叫阿滴蠟。
跟阿滴蠟小姐簡單的寒暄,聊聊近況。她被分進類似機動組的地方,
每天都不知道自已會在哪兒上班,這是第一次到這兒。
這站點很適合聊天,右手邊雜草叢生一整片,
向前望去是直直走的柏油路,大概五百線道,
直走到底,路尾跟天空相連一片,用力也望不著邊。
這天風吹得好慢,是適合聊天的自在,
彷彿幾個月前,那句氣勢磅礡的「FUCK YOU!」也煙消雲散。
阿滴蠟:「常常看你在想事情,你都在想什麼啊?」
「不一定欸,像我早上坐公車的時候就在想剛剛的早餐怎樣做會更好吃。」
阿滴蠟:「你會自己做早餐?」
「會阿。」
阿滴蠟:「我也要吃。」
「好啊,可是吃起來像大便喔。」
阿滴蠟:「哈哈,沒關係。」
「可是吃了會烙賽喔。」
阿滴蠟:「哈哈哈,閉嘴!」
「啊我要怎麼拿給妳?」
阿滴蠟:「過兩天在機場有一堂服務課,我們都要去,那天給我吧!」
那天我們一直直聊天,忽然覺得很久沒有人聽我說話了。
她常靜靜聽,不講話,卻好像一直再問我「那你怎麼想?」
聊累了,中場休息。她在旁邊唱一些我聽不懂的歌,
我對天發呆,呆著呆歌聲停了,這查某自己唱完了叫我唱。
我開始瞎唱一些英文歌,但不管怎樣唱她都皺眉,這就是代溝,
最後我乾脆唱麥可傑可森,她才露出一副「喔~這首老娘也聽過」的臉。
早班要一路做到約晚上十點,機動組的她傍晚就被專車接回去還裝備,
臨走前她瞪我一眼,我愣,忽然覺得她眼睛看起來像狐狸精。
阿滴蠟:「不要忘記我的早餐。」
「哈哈,好啦!」
文太長這邊先收尾。
在這趟旅程途中,我發覺自己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抓不到與人相處的力道了。
出現過的每一個人每一張臉,在我眼裡通通是兩個大字「離別」。
總有一天會離開吧!
總有一天會淡吧!
重要嗎?需要在意嗎?
如果我在心裡做一個假設,假設我前往目標的路上,沒有一個人是重要的,
那是錯的嗎?
就算「重要」,放在磅秤上,秤出來幾斤?
會有人把假設推翻嗎?
這一堆堆都是沒答案的問題,而我猜最重要的那一個是-我的未來是什麼東西?
只要再讓我知道未來多一點點,再讓我幾分把握,不用多,再一點。
我相信自己就能看清楚每個「人」在心中應有的重量。
只不過現在的我,送人一頓吃了會烙賽的早餐,已經是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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