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水泥地上一台紅白色飛機的正下方,今天顧停機坪。

正午的太陽很健康,紫外線被猛猛地噴在地上。好像只要走出機底下的陰影,就會直接七分熟。

我看著停機坪盡頭發呆,小山小樹,旁邊還有一塊臭工地。掐指數了一下在這國家多少日子了。

 

一年五個月。

 

新加坡對我來說個奇妙的國家,一年五個月,沒遇上太讓我印象深刻的東西。

這是我當初決定要來的原因,只是沒想到會順利成這樣。

記得剛下單位,我花了很多時間發呆,同事問我到底在想什麼?

不知道。我的回答都一樣。現在想想,那段時間的我大概是在消化,消化以前的跌跌撞撞。

我常常上班在站點上來回踱步,一走就是幾個小時。

 

有一天,一個同事跑來問我在幹嘛?我回散步。

他再回,毫不客氣地:「如果你心不在這邊,那你做這份工幹嘛?」

我很認真的想了一下。

 

「賺錢啊,不然幹嘛?」

 

不然幹嘛?跟你一樣來交朋友嗎,智障年輕人。

他望向天邊半秒,接著失神,轉身走離眼前的怪人,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聊天。

很多已經在社會上的人,喜歡滿口老鳥尊重、工作態度,提一堆很飄渺的東西,

說那些比錢還重要。我想說的是,你們這些連「窮」字都寫不好的人,

還想學人論斤兩?就沒人覺得自己是白癡嗎?

 

還有七個月。

 

停機坪的風景永遠都看不膩,「安靜」真的很迷人,年紀越大越是如此。

不曉得這世界上有多少男人能像我一樣,31歲了還坐在這邊發呆,偷偷把人生暫停。

我常常看著年輕人聚在一塊兒,話永遠停不下來,閉嘴就會死,我再不知道要怎麼像他們這樣。

不過年輕就是本錢,我希望大家永遠都不要老。我說真的,變老需要資格。

在我眼裡大家永遠都青春。

 

前幾天上班,搭了個女同伴,我倆第一次搭班,聊的挺來。

一起用餐、找地方休息,連我看書的時候,她都會坐在旁邊滑手機。

 

第二天我們又一起搭班,過得跟昨天一樣。

 

第三天我們又一起搭班,巡完第一架飛機我跟她說我還是比較習慣自己走。

她問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妳要問為什麼?

 

於是我跟她解釋了一整個早上,我記不得自己解釋了什麼,只記得我沒跟她講實話。

事實是我已經便秘三天了,大家再繼續相處下去,我肚子遲早被屎撐破。

朋友就是這麼奇妙的東西,緣來了大家就相識,但若中途想停,還真是挺花功夫。

你沒辦法直接對個朋友說大家就認識到今天吧掰!

沒辦法直接跟他說因為你闖進我的世界,所以地球爆發武漢肺炎。

你沒辦法,緣若來了人沒得選,只能默默等它斷。

好像棒賽一樣,屎意上來了啥也沒法做,就是等它拉完。

 

回到今天。轉眼傍晚了,我被換到另個停機坪。

陽光變得溫柔,微風幫大地降溫,盡頭的景色從臭工廠變成一整排樹林。

還剩七個月的時間,除了每天看的書,除了每到假日就自己亂燒亂吃的菜之外,

還能幫自己做點什麼嗎?

 

我想起有次放假,我看了部電影「紳士追殺令」,等進場的時候我在mall裡頭亂晃

逛到間專門幫人做腳部護理的美容店。腳部護理欸!我不知道世界上還有這種東西。

真是太適合我了!

 

我的腳不是一般凡夫俗子腳。我今年31歲,可是我的腳看起來已經一百三十一歲了,

別人的腳如果不小心踢到桌腳,可能就痛一下。我如果去踢到,腳指會直接斷成16節

最慘的是腳指甲,它們看起來像我去年初就已經往生了。此外拇趾外翻三十幾圈、低底盤扁平足,

人類的腳是「腳」,但我的就是兩塊屍塊,一點都不誇張。我常常起床後看到自己的腳,大聲尖叫。

幹他媽還以為昨晚我被殭屍咬到了。

 

我跟櫃檯約了個時間

 

約會日,我坐在按摩椅上,兩隻腳泡洗腳盆,服務的阿姨叫Lina

她拿了塊特殊肥皂問我要加到水裡嗎?只要加個多少錢‧··

我說加!我想說有什麼妳通通都給他加!!肥皂算什麼?

面前這桶水我跟妳講,搞不好丟個幾隻青竹絲下去,它們都會瞬間浮起來。

阿姨會滿臉驚恐地看著水中的蛇屍體,我會一臉鎮定地分析「沒錯,水裡有屍毒。」

 

清潔後,阿姨開始給我修指甲、我皺著眉愣愣望著,

想說這世界真的有人敢碰這種東西欸!人類真的是為了賺錢,連命都不要要了。

 

Lina漂一眼,發現我不自在,問「弟弟,你是第一次做這個嗎?」

 

「對,第一次。」

 

旁邊阿姨無縫接上「哎唷!第一次呀!!」

 

我給了旁邊阿姨一個點頭,想說這間是有在做黑的嗎?

Lina一邊處理眼前的死人腳,一邊跟我講常穿包鞋的腳要怎麼保養、

怎麼讓腳指甲復活,當然重點是多久要回去找她保養一次。

不過有點出乎意料,她講得我的腳好像還有救一樣,

我本來以為她會直接拿一把電鋸出來,跟我說

 

「這個如果不切掉吼!你可能會有生命危險。」

 

修甲、上藥、清潔、抹乳液。Lina說可以了,回家記得擦藥。

不過我覺得意猶未盡,剛剛就瞄到隔壁阿姨,她腳趾一隻隻用鋁箔紙包起來.

最後再用腳形狀的熱水套包住。

 

「我要做那個。」我連那是撒小都不知道。

 

Lina走到後面拿了帳單,說這次費用是多少,加「那個」服務要加多少。

 

「好,我要做那個。」醫生我有錢,拜託妳一定要救救它們!

 

於是我又續做了包鋁箔、套熱水套的療程,甚麼療效我到今天還是不大知道,不過很爽。

20分鐘,取下熱水套開鋁箔,我看著我的腳,從有記憶以來,第一次覺得它們像一雙腳。

離開時候阿姨給了我張名片,我多買了指甲藥水跟抹起來粗粗的乳液。

那天開始,每天下班回家,我的腳才開始上班。它們的工作是一直瘋狂地被我按摩、灌藥、嗑乳液。

我決定要讓它們嚐嚐「至死方休」的感覺。

 

 

回到今天,轉眼晚上了,我待在同個停機坪。

跑道亮起一顆顆不同顏色的燈,配上更遠的路燈和天空的星星,好像在為我開一場無聲的趴踢。

有人試過嗎?如果把不屬於你的東西通通放手。到頭來就會發現,自己根本什麼都沒失去。

19:30,飛機準備起飛,我也要離開了。安靜了一天,再來又是一樣的明天,我有夠習慣了。

停機坪大大,咱明天見。

 

 

 

 

 

 

 

行這呢久   是不是感覺有淡薄仔累

 

趕緊找一個無聲的所在   一個會凍喘大氣的所在

 

緩緩仔  躺落來

 

撐這呢久   險險嘛都賣抹記仔慾衝啥米

 

趕緊找一個無聲的所在   一個會凍放輕鬆的所在

 

慢慢仔   想看嘛

 

 

 

伍佰-無聲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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