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阪當地的唐吉軻德,有賣一種又大又便宜的麵包「好大」麵包,有巧克力、雞蛋、鮪魚口味。那不管甚麼口味,只要進微波爐開五百瓦給他熱一分鐘,出來的麵包比他媽吳寶春還好吃。對,雖然我沒吃過吳寶春。

來日本五個多月了,「五個多月」很奇妙,五個多月也不好意思跟人家講我剛來沒多久,畢竟也已經五個多月了。可是五個多月也不會說我來很久,因為也才五個多月。
年底有個日本語測驗,我分類準備了聽力、閱讀、單字量、文法。聽力可以一直聽,閱讀你就一直讀,不過文法、單字不整理起來的話.忘記只是剛好,我用了工具輔助,Quizlet跟Notion。
Quizlet就是個電子單字卡,愛背什麼自己刷進去。含選擇、填充之類的輔助記憶功能。記得小時候背英文單字一個個紙筆寫,卯起來一天還可以寫個一兩百個。現在的我幹不了那麼熱血的事了。


Notion應該算電子筆記,適合放文法。文法麻煩的是很多長的不同的東西,其實翻中文意思都差不多。ことだ、ものだ、わけだ、べきだ通通都叫做應該,有建議的應該、一般來說的應該、照理來說的應該,或是你她媽就應該。這時候如果筆記是紙本,就會無法把這些意義相似的文法丟在一塊兒。

之前跟同學聊文法筆記的難處,他硬漢說只要遇到需要整理文法,他就全部重新抄。聽到這裡我想起阿狗曾經說過「人家拿阿辣內,你當作衝管就要跟人家輸贏?」

咳!不是。人家都摳比落起搭(複製貼上)內,你當作手寫就要跟人家輸贏?

兩個軟件都含PC、APP版本,註冊後資料永在,最強的是免費,推爆。
再來是打工,人生就是不斷解決錢的問題,先解決錢的問題,再來解決其他跟錢有關的問題。我面試了十幾間,包含工廠、餐廳,不過因為我日文實在太爛全部都被打槍。最後進了間吃螃蟹吃到飽的居酒屋。


面試時,店長問我為什麼打工?我說缺錢,也想練日文。店長笑,他說餐廳觀光客多,他需要有人會講中文,最好還會英文。於是我被採用了,一拍即合。
彷彿是為了上工做準備,採用後我開始做一些暗黑料理餵食自己。


我做菜的宗旨就是不保證健康,但肯定不烙賽。不一定好吃,但絕對有夠飽。我的結論是你再華麗的菜,都比不上簡單的肉菜蛋。

記得小時候在餐廳打工,每天都被罵到臭頭,現在難度還暴增,連人話都快聽不懂。不過經驗是個好東西,只要知道餐廳怎麼運轉,不用真的懂人話,用猜的。
新客人進來了,店長走到我旁邊巴拉巴拉巴拉喜哩公撒小的時候,遞菜單給他他要點餐。店長幫客人點餐到一半突然出現想離開的意象形,遞螃蟹樣本給他要秀給客人看。
明明沒有客人,卻看到前輩在準備火鍋爐,這時候拿對應第三桌人數的吞水碗、火鍋匙遞上。因為整間店的桌上爐子都擺得好好,就剩他媽第三桌還沒擺。
適應新環境的旅程是不斷地解決未知,沒聽過的單字、不會調的飲料跟找不到的調味料。當你卯起來解決未知,就能體會到它的有限。
過一個多月,某天我發現一切都不一樣了。因為我點餐的時候聽得見後廚講話的聲音,送菜的時候瞄的到未收的盤子,環境的強度被減弱了,說明我習慣了。
難免有些意外,內場有個老頭,一個常常拿著別人員工的水杯,問我怎麼水杯都不收的奇怪老頭。老頭有個規矩,就是想把客人的點單放他桌上,一定要說聲お願いします。
某天上班,我拿著點單,正想放老頭桌上,抬頭看到他在和別人講話。不想打擾我就默默將紙擺上桌,結果他突然轉過頭來劈哩啪啦大阪腔罵了一堆,內容大概:
「你他媽的智障小屁孩、北七、白目,生屁眼沒孩子你為什麼沒有說お願いします!?」
我不確定他是不是講這樣啦!我是說根據他的情緒反應分析,他有可能講這樣。
一下子我感覺到胸口一股灼熱,接著湧上腦門。唉!好久沒有不爽了,今天大家來試一下。
我先道歉,並將桌上點單收回,再變臉重重拍在老頭桌上,毫不禮貌:
「歐內軋伊洗罵斯!」
十一月份的大阪最低氣溫不到十度,路上可以見到人戴毛手套,身穿羽絨衣。不過今晚我們餐廳廚房,溫度肯定更低。
老頭跟我一整晚都很安靜,我不討厭這種安靜。我不排斥尷尬的感覺,我相信適度的畫底線是在保護自己跟對方。明確告知:
今天是お願いします,下次如果我直接幹你娘機掰,怕您聽不懂咱家方言。
隔個禮拜的班,我跟老頭隔了一個禮拜才再搭到班。我在洗碗,他在旁邊水槽洗烤架。我兩有一搭沒一搭的講話,好像上禮拜什麼事都沒發生。
晚上餐廳滿席,一些沒預約的客人現場沒位坐,索性當場預約下次用餐。我拿著客人預約資料進廚房,想問店長這個時段給不給填。結果店長不在,整個內場剩個老頭。
老頭拿起老花眼鏡,看了看預約單再看了看餐廳預約本,頓了幾秒擠了句我也不知道。我一下子瞄到店長從外面經過,從老頭手中接過預約本,說了聲我還是去問店長吧。
幫客人做完預約,剛回到內場。老頭突然把我叫過去,他非常生氣大阪腔唸了一堆,內容大概是就算他不知道預約時間,也不能對著他說去要問店長。
我沒有道歉,沒有頂嘴,有點矇圈得回了聲我知道了。
當晚老頭再沒說話,連菜煮好了都只是默默丟在桌上。
我一邊洗碗一邊發呆,想著他剛剛是要我…以後有預約都不要去問店長?還是可以問店長,但不要在他的面前說我要去問店長?怎麼兩個選項邏輯都有點怪怪的。
想著想著我好像懂了。
這老頭看不懂預約單對吧?看著一行行的桌號、時間、人數,卻想像不出來兩天後的晚上八點能否再收兩位客人。
而不要在他的面前說要去問店長,因為他在店裡的資歷比店長深,照理說能夠決定的事情不比店長少,可惜看不懂預約單就沒機會了,彷彿永遠矮人一截。
想到這怎麼覺得有點哀傷。
看著店裡一個個計時工讀生,用飛快的速度學著自己畢生累積的技能,每天上班都若有所失吧。有些工讀生剛進兩個禮拜,碗就洗得比自己快。不免自我懷疑吧。
到底花了一輩子累積了些什麼? 所有技能都越來越不值錢,此刻一項不足就足以成為情緒爆炸的引火-你看不懂預約單?真的假的你在餐廳幹了一輩子,卻還看不懂預約單?
蹦!!
打烊前,收桌時候客人跟我說他覺得烤魚很好吃。我道個謝,並回答會幫他轉達內場。事實上老頭半個小時前就下班了。可惜他來不及知道自己的料理很好吃。嗯,雖然我沒吃過。


我住的宿舍有台公用腳踏車,車鎖鑰匙上寫著「小瓜號」,這車出了名的難騎,據說騎久了屁股還會痛,而好處是基本沒人跟你搶。我下班騎著小瓜號回家,一路上哼起了中文歌:
假如我年少有為~不自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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